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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原诗歌走廊:天地自在山水从容 快意人生是醉翁

2017-09-08  来源:大河网-大河报

中原诗歌走廊:天地自在山水从容 快意人生是醉翁

【新郑欧阳修墓】

中原诗歌走廊:天地自在山水从容 快意人生是醉翁

【洛阳城】

中原诗歌走廊:天地自在山水从容 快意人生是醉翁

欧阳修陵园位于新郑市辛店镇欧阳寺村

中原诗歌走廊:天地自在山水从容 快意人生是醉翁

欧阳修陵园里的“画荻教子”雕塑

□首席记者姚伟文图

宋仁宗天圣九年(1031)阳春三月,刚刚考中进士的欧阳修来到洛阳。这年他25岁,风华正茂。这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,又适逢宋朝最繁盛的时期,初入仕途的欧阳修遇到了一个最好的上司,一群最好的朋友,开启了一段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

三年时光不算长,但欧阳修的人生正处于定型期,他的学问基础、审美趣味、文学主张、改革追求,都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定型。随后他从洛阳出发,成长为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对宋文化的发展和定型产生了深刻的影响。

欧阳修是宋朝的“00后”。他生于1007年,当时宋朝已建国47年,经宋真宗“咸平之治”,农业、手工业、商业蓬勃发展,贸易盛况空前,国家逐渐进入经济繁荣期。与今天的“00后”相似,欧阳修生长的时代远离了战乱、动荡和贫穷,国家安定,百姓生活日渐富足。但这个时候,独具特色、内涵丰富的宋文化尚未形成,时代需要能带来超越和突破的文化巨星,也准备好了产生巨星的各种气候和土壤。

欧阳修应运而生。在他之前,“80后”柳永、范仲淹,“90后”晏殊、张先等,已取得了一定的成就,却“数花独放”,未成蔚然气象。欧阳修横空出世,他所领导的诗文革新运动,超越了唐末、五代到宋初诗文雕章琢句、颓靡不振的旧格局,转而营造富有活力的新格局、新气象。宋朝崛起所焕发的国民精神、强烈的文化自信、富足的品质生活,以及简洁优雅的审美趣味等等,都被他融入诗文,呈现于新时代。

欧阳修本人的诗文创作取得巨大成就,卓然为“天下翕然师尊之”,成为文化风尚的引领者。他还奋力提携、指导“20后”、“30后”王安石、曾巩、苏轼、苏辙、程颢、张载等,推动宋代文化和文学走向“万紫千红”的鼎盛。由此,欧阳修不但成为当时的文化巨星,放眼中国文化天空,他也熠熠生辉、光芒耀眼。

欧阳修祖籍江西永丰,生在四川绵阳,长于湖北随州,后来宦游天下,但他一生的成就与中原有着更深厚的缘分,他在开封金榜题名、洞房花烛,在洛阳留下终生最美好的记忆,而长眠于郑州新郑。

近日,我们驱车郑汴洛,寻访欧阳修遗踪。在新郑辛店镇欧阳寺村,我们看到,欧阳修墓冢犹存,阳光下,陵园内的树木花草恣肆生长,格外茂盛。

“画荻教子”书写最美文字

新郑城西20多里,辛店镇欧阳寺村大片玉米地旁,一处古建飞檐翘角,庭院深深,让人恍如穿越时空,来到古代。

这是欧阳修陵园,那个写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的人,已在此长眠近千年。

陵园内,花草树木种得密,长得野,绿得喧闹。据说这里向来郁郁葱葱,每逢雨后初晴、阳光普照之时,花草树木间雾气升腾,如烟如雨,景色壮观,是新郑古代八景之一——“欧坟烟雨”。

或许是太偏僻,陵园中游人稀少。“周末游客还是比较多的。”一位工作人员说,春季踏青时节人最多,新郑一中、三中的学生前来拜祭欧阳修,1000多人站在院里,齐声背诵《醉翁亭记》,“场面十分震撼”!

陵园有照壁、中殿、大殿、配殿等建筑,陈列着欧阳修塑像、生平介绍和作品,以及历代名人拜谒题跋,还有“醉翁亭”“丰乐亭”“牡丹亭”“植梅亭”“画荻教子”等建筑小品和雕塑,游览一周,令人感受到欧阳修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的一生。

“画荻教子”是一组雕塑,位于陵园中轴线东侧。一个小孩子,拿着芦柴棒在地上写字,他母亲坐在旁边观看,母子俩全神贯注,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保持安静。这是一个穷孩子逆袭的故事,后来写出无数优美文字的欧阳修。

虽然出生在一个好时代,但欧阳修的家境并不好,他父亲曾任四川绵州军事推官,他三岁多,父亲就病逝了。孤儿寡母只好前往湖北随州,投靠欧阳修的叔叔。他的叔叔用一个人的工资养两家人,难免生计艰难。

欧阳修的母亲是位了不起的女性,她“守节自誓,亲诲之学”,把教育欧阳修当成自己人生的使命,家贫难买纸笔,于是“画荻教子”。

欧阳修没有让母亲失望,他非常聪明,读过的书大多能背下来。家中书读完,他就四处借书,随州城南李家存书很多,欧阳修常去借阅,有一次偶然在旧书堆里发现了韩愈文集六卷。前朝大文豪的文字,深深吸引了他,“读而心慕焉”,爱不释手,反复阅读,思索其中奥妙,以至于忘记了吃饭、睡觉。欧阳修暗暗下定决心,“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”,这时,他年仅十岁。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,立志比肩韩愈是一个宏大高远的理想。对韩愈诗文超乎寻常的喜爱,不仅使欧阳修的文学创作起点高、路子正,也播下了日后诗文革新运动的种子,北宋的诗文革新,正是以“尊韩”为旗帜,重续唐代韩、柳古文运动文脉的。

欧阳修很快显示出了过人的文学才华,“为诗赋,下笔如成人”,他叔叔惊奇无比,看到了家族振兴的希望:“奇童也,他日必有重名!”

汴京城实现人生逆袭

欧阳修的叔叔没有看错,可以说,文学才华出众的欧阳修生逢其时。在宋朝,欧阳修这样的孩子注定会有大出息。中国历史上,宋朝可能是最重视读书的朝代,宋真宗曾亲自作诗《劝学》,其中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“书中自有颜如玉”两句千古流传,著名的《神童诗》也出自宋朝:“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尔曹。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”那个时代,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奇迹频频发生,激励人们读书作文。

在17岁、21岁两次科举考试意外受挫后,从23岁起,欧阳修的科举之路顺畅起来,那年他参加国子监、国学、礼部三个级别的科举考试,都考了第一名。随后参加殿试,被录为第十四名。主考官晏殊后来跟人提起,欧阳修未能考中状元,主要是才华锋芒太过显露,众考官欲挫其锐气,促其成才。

金榜题名的同时,欧阳修也迎来了一段美好姻缘。宋代时兴“榜下择婿”,朝中高官喜欢在新科进士中挑选乘龙快婿,恩师胥偃将女儿许配给了欧阳修。至此,这个穷小子鱼跃龙门,完成人生逆袭,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数月后,欧阳修被任命为西京留守推官,从此踏入仕途。他收拾行囊,春风得意马蹄疾,从开封经郑州,前往洛阳任职。对于欧阳修来说,洛阳是块福地,在这里,他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。

快意人生在洛阳

“洛阳自为都,二千有余年,举步图籍中,开目古今间。”如邵雍诗所言,两千多年的文明积淀,使洛阳的文化土壤极为丰厚,古代典章制度多出于此,文物古迹触目皆是,文化气氛浓重,如同一部价值极高、品位极高的典籍。

洛阳山水也足以令人游目骋怀,“洛川多好山,伊川多美竹……二室多好峰,三山多好云。看之不知倦,和气潜生神”。

北宋的洛阳,既是古都,又是西京,更兼山水胜迹极多,长期会聚当时最杰出的文人,堪称文化中心。如河南大学教授程民生先生所言,开封是当权派的首都,洛阳是在野派的首都;开封是宋朝正堂,洛阳是宋朝别墅;开封红尘滚滚、争权夺利,洛阳花气蒙蒙,修身养性;开封是伟大显赫的太阳,洛阳是淡雅平和的月亮……

初入仕途的欧阳修被安排到洛阳任职,应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情,他一到洛阳便如鱼得水。当时洛阳的西京留守是钱惟演,此人是吴越王钱俶第七子,随吴越王归宋后,任要职,他博学能文,是宋初重要诗歌流派“西昆体”的骨干诗人,喜欢招徕文士,奖掖后进。欧阳修来洛阳时,他的幕府中有谢绛、尹洙、梅尧臣等当时非常杰出的文人。钱惟演对属下文人极为优厚,很少让他们承担琐碎的行政事务,鼓励他们外出游玩、赋诗作乐。

欧阳修曾与谢绛等人一起去嵩山游玩,走到龙门下起了雪,两人正在观赏山景,忽见有人骑马冒雪渡伊水而来。原来这是西京留守专门为他们派来的厨子和歌伎,还传话说:雪景难得,你们多观赏一阵儿,不用着急赶回去。

生活环境如此自由宽松,“而河南又多名山水,竹林茂树,奇花怪石,其平台清池上下,荒墟草木之间,余得日从贤人长者,赋诗饮酒以为乐。”欧阳修后来时常回忆那段快乐的时光:“于时一府之士,皆魁杰贤豪,日相往来,饮酒歌呼,上下角逐,争相先后,以为笑乐。”

在这个朋友圈中,欧阳修与梅尧臣、尹洙、谢绛等人兴趣相投,结为终生至交,他们经常作同题诗文,彼此激发创作热情和文学自觉。

梅尧臣、尹洙等比欧阳修年长五六岁,都是有个性有追求、敢于开风气之先的青年才俊。梅尧臣在诗坛享有盛名,他反对西昆体思想贫乏、脱离现实、雕饰华美的诗风,诗作题材广泛,接近现实,注重诗歌的形象可感、意境含蓄,提出“状难写之景,如在目前,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”的艺术标准,并提倡平淡的艺术境界,领一代风气之先,有人尊之为“宋诗的开山鼻祖”。

尹洙是古文大家,他继宋初柳开、穆修之后,倡导韩愈、柳宗元古文,反对五代以来的雕琢、浮靡的积弊,致力追求简洁优美,辞约意丰的古文。

欧阳修与他们亲密无间,切磋琢磨,受益匪浅。钱惟演在洛阳新建房屋落成时,请谢绛、欧阳修、尹洙各自撰文记事,谢绛和欧阳修都写了500多字,尹洙的文章最短,仅有380多字。欧阳修看尹洙的文章,谨严、简练、意蕴丰富,不仅大为叹服,前去请教,然后反复斟酌,把自己的文章修改成350多字,简洁凝练,清新自然。尹洙看后大为赞赏:欧阳修的进步,可谓一日千里!

袁行霈等研究者都认为,欧阳修在洛阳时“结识了尹洙、梅尧臣等人,声同气应,切磋诗文……有意识地向尹洙学习简洁谨严的古文手法”,“受到尹洙的影响和指点,从此他的古文才有长足的进步。”这是他“创作由开始起步到逐渐定型的重要时期。”

一生最忆是洛阳

“春风疑不到天涯,二月山城未见花。残雪压枝犹有橘,冻雷惊笋欲抽芽。夜闻归雁生乡思,病入新年感物华。曾是洛阳花下客,野芳虽晚不须嗟。”欧阳修写这首《戏答元珍》时,正是因替范仲淹出头遭贬,诗中有失落寂寞,更有从容淡定,“曾是洛阳花下客,野芳虽晚不须嗟”,是说虽在穷乡僻壤,春天都看不到鲜花,但曾在洛阳观赏过那么多奇花异草,享受过那样绚烂的青春,这一生还有什么不能承受呢?

欧阳修在洛阳任职仅仅三年,但这三年豪迈欢快、无比充实的青春岁月,给他留下了深深的记忆,欧阳修终其一生不断追忆洛阳,秀丽的山水、娇美的花卉、情同手足的友人,那段远逝的青春岁月,频频出现在他的诗文中,成为“吟咏不绝的主题。”

据郑州大学董高峰先生统计,离开洛阳后,他所作与洛阳有关的散文有近50篇;诗歌涉及洛阳的篇目,则达到了近120首。“洛阳时期豪迈欢快的生活成了欧阳修反复回忆并引以为豪的往事”,尤其在人生失意之际,年老体衰之时,对洛阳的思念就更加强烈:“结绶当年仕两京,自怜年少体犹轻。伊川洛浦寻芳遍,魏紫姚黄照眼明。客思病来生白发,山城春至少红英。芳丛密叶聊须种,犹得萧萧听雨声。”

“忆昔西都欢纵。自别后、有谁能共。伊川山水洛川花,细寻思、旧游如梦。今日相逢情愈重。愁闻唱、画楼钟动。白发天涯逢此景,倒金尊、殢(tì)谁相送。”欧阳修为何对洛阳一往情深、念念不忘呢?程千帆、刘子健、吴新雷、王水照等学界大咖都认为,洛阳对于欧阳修来说,实在太重要了,“对洛阳文人的追念,成为欧阳修巨大的精神财富”,“对洛阳盛游的追思”形成了欧阳修“主体风格的切入口和契合点。”有学者认为,“欧阳修倡导诗文革新的起点是在洛阳。”但又不止于此,“欧阳修的学问基础,为政的宽简,改革的主张,爱才的精神,以及后来政治上遭受打击,这一切都已定型于他早年在洛阳的时候。”


【责任编辑:张磊】